唐朝诗人刘禹锡在《浪淘沙》中表达了他对蜀锦的喜爱。时至今日,作为“四大名锦”之首的蜀锦,其魅力依然让许多人为之陶醉。本期蜀锦主题的主人公杨晓芝便是其中之一。
锦绣人生如丝坚韧
——访成都锦官绣蜀锦研究所名誉所长杨晓芝

杨晓芝
“濯锦之江,源远流长”
坐在文殊坊的一个四合院里,与杨晓芝面对面地聊天。整整一上午,雨在四合院里下个不停,聊的时候,话题自然是蜀锦,或与蜀锦有关的人和事。不聊的时候,透过古朴廊檐滴下的细密雨帘望出去,雨中的文殊坊别有一番味道。这样的天气和这样的地方,容易让人思古,让人想起许多美好的事物。此次采访的主题是蜀锦,于是我的脑海中便有一张美丽的锦缎铺陈开来,陈列在这天地之间。
据记载,从汉代开始,成都就设锦官城,是天下闻名的蜀锦生产地。《水经注.江水注》中说,“夷里道西城故锦官也,言锦工织锦,则濯之江流,而锦至鲜明,濯以他江则色弱矣。”可以想象,在夕阳暖暖的斜晖中,江水迤逦东流,一群少女在清浅的江边浣锦,微风轻轻拂起她们的秀发,露出清秀姣好的面容。灿若云霞的锦锻在少女们的纤纤素手中左右翻飞,柔顺得象她们的发丝。华丽的锦锻经过江水的浸润,变得更加鲜艳夺目。还有一块蜀锦,从江心一直铺向远方,那是夕阳的余晖斜洒江面,把江水晕染成天然的五彩蜀锦。
蜀锦的魅力,曾让世界倾倒,南北两条丝绸之路,从四川出发,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走出了一个文明古国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今天的蜀锦,似乎已不再风靡,但还是令许多人对她依恋难舍,仍然在前赴后继地传承蜀锦文化,杨晓芝便是被蜀锦的魅力所陶醉,并为之奔走的其中一人。
“沙沙沙沙”桑园记忆
说起蜀锦,已进入不惑之年的杨晓芝,就给我们聊起了有关他和“锦官绣”蜀锦的故事。成都蜀锦研究所(厂),又名成都锦官绣蜀锦,创建于上世纪末,集研发、织造和销售于一体,在传承古蜀锦文化的基础之上,不断创新,研发出了一系列锦中精品。目前,该所1000多个品种(规格)产品远销美国、英国、瑞士、马来西亚等国家和地区。目前在成都文殊坊五岳宫街1号、成都文殊院街17号、成都琴台路5号附8号、成都琴台路17号、杜甫草堂等地开设了9家锦官绣蜀锦连锁店。
杨晓芝和我们聊起了她的童年。原来她是桑园里长大的。她出生于四川盐亭县,盐亭盛产桑树,多丝织品,是传说中黄帝的正妃嫘祖的故乡。嫘祖,是结束人类穿树叶、披兽皮的伟大人物,在她的倡导下,人类开始了栽桑养蚕的历史。后世人为了纪念嫘祖这一功绩,尊称她为“先蚕娘娘”。
小时候的杨晓芝,听着这些与蚕、丝有关的故事长大。在她的记忆里,家家户户都栽桑养蚕,所以盐亭的丝织业很发达,每个乡镇都有丝绸厂,有些家里还有织机,仅县城方圆十里的地方,就有云溪丝厂、两河丝厂、麻央丝厂、盐亭丝厂。这些厂,有的煮茧、巢丝,有的织绸、织锦。杨晓芝的童年,几乎就是在整个桑园里泡大的。每次回忆,似乎都能闻到桑叶的清香,尤其是初夏,桑园里一派郁郁葱葱,采桑叶,摘桑椹。杨晓芝说,最美的是晚上,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趴在爬满幼蚕的簸箕旁,静静地听幼蚕吃桑叶的声音,那才是陶醉,“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他说,那声音是世上最美妙动听的音乐。
从杨晓芝的描述中,我可以想象出那美丽的桑园,那洁白的蚕丝,那彩霞般的锦缎。杨晓芝出生于典型的丝织世家,祖上几代人都栽桑养蚕,哥哥和嫂子至今还在丝绸厂上班。所有的这些,正如杨晓芝所说,她与丝绸、蜀锦的这个缘分,似乎是前世所定。

蜀锦
一块破锦人生改向
这注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相遇。谈起那次偶然的相遇,杨晓芝说,其实这偶然里面注定是一种必然。
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杨晓芝常在锦江沿岸喝茶、看书、拍照,尤其喜欢在锦江两岸的老街道、老房子、老民居中走来走去,喜欢闻着四合院里的味道,然后按动相机的快门。
有一天,她来到百花潭公园附近,就在这里,一个很不起眼的旮旯里,杨晓芝发现了一些她曾熟悉的东西,比如蚕茧壳、丝线头、木梭子,这些东西许多年不见了。尤其是那把残缺的木梭子,这是织锦用的,就在他捡起梭子的同时,他发现了一块蜀锦,这是一块破破烂烂的蜀锦,而且还是一块难得的纯手工蜀锦,这让杨晓芝喜出望外。
原来,这个买卖动物的狗市,就是成都蜀锦厂的前生。如今蜀锦厂几乎全部停产,工人基本全部下岗,有的工人为了生计改行做起了狗生意。听到蜀锦厂这个地名的时候,杨晓芝愣了,原来这里就是成都蜀锦厂。小时候的杨晓芝就常听人说,盐亭的上等好丝,专供成都蜀锦厂。后来她认识了原蜀锦厂的杨长跃厂长,杨厂长说,好丝啊,蜀锦厂主要用的丝都是盐亭的,盐亭的大小丝厂我几乎走遍了,杨厂长一口气说出了好多丝厂的名字,如数家珍。因为织锦需要的丝必须是最好的丝,盐亭的蚕丝,属丝中上品。而此刻,杨晓芝看着手中那块刚从垃圾旁捡起的蜀锦,心中便有了别样的滋味。
随后,杨晓芝就常到这一带来,买蜀锦,收藏蜀锦,了解蜀锦,蜀锦成了她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对蜀锦了解得越多,她就越感兴趣。她说,面对一块蜀锦,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看上很长时间,透过这些精美的图案,经纬交织的花纹,他总是琢磨,我们的祖先可真了不起,在两千多年以前,就可以织出这么美丽的蜀锦,就有了那么神奇的蜀锦织机,这织机主要是木头、竹竿、麻绳三样普通的材料组成。杨晓芝说,就在这样的木织机上,数万根红色的丝线牵成经线,织锦的师傅端坐一头,左右甩梭,再加上提花师傅的配合,就可以织出令人难以想象的美丽蜀锦。
有一次,在观赏蜀锦大师叶永州老人织锦时,杨晓芝问叶永州师傅:“如果在这数万根丝线中,突然断了一根,你会知道吗?”叶师傅回答说:“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而且还知道在什么地方断的,不信你看!”正说着,就有一根丝线断了,叶师傅走过去,就将那根断了的丝线用手拧出来,并迅速将两头接好。在这样的现场,谁不会为蜀锦师傅的技艺折服?
“其实,一个技艺精湛的蜀锦师傅,就像一位交响乐指挥,蜀锦师傅用手拧出断了的丝线头的过程,就是交响乐指挥面对一个庞大的演奏团队发现一个音在哪根弦上走调了一样。”此时的文殊院,雨还在四合院里下,没有停,我们就坐在的杨晓芝对面,听他这样说。

蜀锦
一生事业绝艺流芳
成都叫锦官城是汉代的事了,纵观两千多年的蜀锦历史,不论是饥荒还是战乱,不论蜀锦出现过怎样的萧条,总之,蜀锦这根历史的丝线从没断过。在10年前,杨晓芝就认识到了这点。尽管那时商店里看不见蜀锦,人们不再谈论蜀锦,但蜀锦既然能历经千年风霜,走过漫漫黄沙之路,一直走到今天,怎么会让蜀锦在我们的手里到此为止,不再延续了呢?要让蜀锦传承下去!杨晓芝有了这个想法后,他和蜀锦专家及业界同仁王君平、叶永洲、刘保全、钟秉章、陈晓菊、王国林、杨长跃、吴英艺等经常在一起探讨、琢磨,谈论的话题自然是蜀锦的市场,蜀锦的传承。
一个偶然的机会,杨晓芝在电视上看到一段记录片。记录片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日本,一个90多岁的老人,带着他的几个徒弟在织锦,他的那些徒弟,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他们用的织机,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是古老的汉代蜀锦织机。这些日本老人,用古老的蜀锦织机,在锦缎上再现日本著名小说《源氏物语》中的场景和画面。这可是一项伟大的工程。《源氏物语》是著名作家紫氏部的长篇小说,全书共五十四回,近百万字,涉及四百多人。记录片里的一个细节让杨晓芝深受感动。小说中有一段故事,讲的是在太阳出来的时侯,女人晒衣服的画面。为了将太阳、晒衣服的女人、地上的阴影在织锦上表现得更加有层次、更加生动、更加真实完整,这个老人对他的几个徒弟非常严厉,为了改动人和衣服在地上的阴影部分,老人不厌其烦,一次,两次,三次,仅此一处的改动,花去的时间就用年来计算。徒弟们一时难以理解,都有些怠工,老人把他们叫在一起语重心长地说:“要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前人没有做过的,是后人谁也不愿做的,我们用丝线所编织出来的画,要对得起这台织机,要对得起这织机的发明者和织锦技艺的先人们,我们现在干的事,要经得起后人们的检验,让子孙们看到这些锦时,就能想起我们来,给他们一种要跟上我们的希望和力量。”
日本老人们的这个故事,深深地触动着杨晓芝,当他给我们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语言是那样的生动,目光是那样的坚定,在坚定的目光里,我们读到了他永不后悔的抉择。同时,这个关于蜀锦的故事也深深地感动着我们,沁润着我们。


























